無神論者遇鬼神，情之一字誤人深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地下情人》裡的冥婚公司叫「冖日六婚禮顧問公司」，這是個拆字遊戲，我們不妨如法炮製拆解書名，將「地下情人」析為「地下」跟「情人」，「地下」談的是出入生死、穿梭陰陽、鬼神之事，「情人」談的是天雷地火、海誓山盟、親密關係，這其實也就是全書的兩大主軸：一個無神論者是怎樣從不信鬼神，變得敬畏鬼神；一個心碎的人又是怎樣從迷茫困惑，走向接納自我。

【無神論者遇鬼神】

先說「地下」的玄機。主角陳卓威是無神論者，他創辦木森灰行銷工作室，承接了冥婚公司的案子，誠然，他沒看過冥婚、不懂冥婚的流程，甚至質疑其事的真假，但開門第一筆生意，總不能跟客戶過不去，反正只要對方付的是人間的貨幣，不是燒紙錢，行銷人就全力以赴。

沒這麼簡單！

陳卓威接案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將面對什麼！

他走進冥婚公司，見到了堪稱「詭譎」的環境，嚥下了艷紅的料理，開啟了禁忌的門，跨越了「正常」的邊界。邊界的另一頭，有食指亂舞的幻境1，有神出鬼沒的狐精，有褻瀆死者的邪降，有慘遭火吻的新娘。陳卓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結果被鬼神虎視眈眈，他的性命跟無神論岌岌可危。

〈冖日六婚禮顧問公司4(1/2)〉中，陳卓威跟紙紮的新娘同車共乘：「上路後，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後視鏡中的紙人。它被塗上鮮紅色的口紅，雙眼貼著黑布，手掌攤平放在膝蓋，優雅地坐著，縱使遇到轉彎和顛簸仍維持坐姿。」

《地下情人》帶給讀者的閱讀體驗也恰是如此！我們陰錯陽差地上路，身邊環繞著無形的威脅、異樣的實物，可是中途折返已經太遲了，我們只能頭皮發麻往下讀，尋求答案跟救贖。

【情之一字誤人深】

走訪「地下」之餘，我們也對上了「情人」的秋波。陳卓威為了認清冥婚的奧妙，跟各個關係人深入訪談，接觸到各式各樣的離奇案例。「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世間竟有許多緣淺情深的戀侶，用盡手段想延續關係，即便生死契闊，「愛就是愛」。

這些對感情的執著，觸碰到了陳卓威心中的隱痛，原來他也有不宜回首的過去。〈木森灰行銷工作室4(1/2)〉中，陳卓威借物喻情，用蝴蝶談回憶跟他的領悟。「蝴蝶怕人，只要稍微一個前進就會飛走，但不論蝴蝶往哪飛，■■都會快步跟上，蝴蝶飛得更用力，她就跑得更快。我喜歡■■，當她離開時，我卻沒有像她在追蝴蝶一樣快步跟上，而是傻傻地站在原地。……■■當年我如果使盡全力地跑在妳身後，妳會回頭吧？」

這時他顯然將錯失姻緣，歸罪於自己的消極，充滿自責。可問題是既然姻緣如蝴蝶，稍微逼近就會飛走，那急切地強求又復何用？故老相傳：「幸福如同蝴蝶，越是追逐越會躲避；若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物，牠會輕輕停在你的肩上。」2恐怕這才是跟蝴蝶相處之道，亦即接納自己的過去，肯定自己的價值，專注在眼前的事物上，好好活下去。

【敬鬼神，愛自己】

《地下情人》的兩條主線，一條直通幽冥，一條勇闖情關，最終相互纏繞、相互成就、殊途同歸，貫穿陳卓威(跟讀者)的世界觀、感情觀。他必須放下無神論者的篤定、悔不當初的執念，以求取陰陽兩界的和諧，以及跟自我的和解。

蝴蝶破繭而出後，會飛向不可知的彼方。《地下情人》的「地下」與「情人」也恰似蝴蝶的雙翅，載著讀者經歷一趟輕盈迷離、纏綿多情的奇妙旅程。

1　讓人不期然想起2015年電影《死期大公開(Le Tout Nouveau Testament)》夢見手掌跳舞的奇觀。

2　舊署名梭羅，實則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