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誰來算帳？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後來他們都做了該做的事》在企劃的開端，就與作家們約定好，每一篇小說的開頭，都必須有一段這樣的句子：「事情發生之後，每個人都各自做了該做的事，只是沒有人確定，那究竟算不算是○○。」最後兩個字分別是——「病」、「傷害」、「背叛」、「背棄」、「違法」。對於讀者而言，看前兩篇時，還不太會有特別強烈的感覺，但讀到第三次的重複時，應該就會往回翻那些會改變的關鍵詞。不過，當看完整本書，可能才會發現在閱讀過程中必須全程盯緊的除了事件發生後所造成的「結果」外，還有一個「這算不算？」的懸念。

本書是幻華創造今年的年度企劃，同時匯聚了五位作家共同創作的犯罪／推理／懸疑小說合輯。去年做的是由四位女作家合寫的《戀愛條款未公開》，在同樣的企劃思維下，《後來他們都做了該做的事》也將是一本有著共同敍說主軸的作品。

回到小說本身，各個故事的第一頁起，就拆掉了這個類型一向給讀者的承諾。犯罪推理小說通常會引領讀者走向真相大白的時刻，大致上的終局方向會是—兇手被指認了，動機也交代了，判決後會產生一種善惡各歸其位的踏實。但本書的五篇小說偏偏不走這個路線，事件進行到一半就停手，發生了什麼、誰做了什麼、為了什麼而做，故事裡雖都有跡可循，但緊接在後頭，應該要伴隨真相呼之欲出的那個「所以這到底算什麼」的真相，卻沒有任何一篇願意輕易鬆口。所以這本書的難以定義，在於它不太符合類型既定的座標，或者更激進地說，它借用犯罪推理的文體骨架，上演一齣「失效」的懸疑戲碼。

弔詭的是，「判定」的得以運作，勢必來自於類型的框架，原因在於判斷必須至少有一個明確的審判位置、丈量對錯的標準或至少是執行這個信念的人，五篇故事各自用了五種方法掏空了這三樣充分條件。〈珍珠項鍊〉項鍊上的「珍珠」是被層層包裹起來，無法排除的異物。作者拿這顆異物比喻代孕那條疼痛的血淚路。而「項鍊」的扣環在故事裡鎖死了一個被當成牲口計價的女人，又被扣到了下一個人的頸子上，受害的那隻手，幾乎以一模一樣的形狀，把傷害遞了出去，「算不算傷害」的判決，就這樣一層一層地向下轉讓。在〈善與惡的距離〉裡，這道難題落在生／死的天秤上。故事裡的老師父雖然說救一條生命是「至善」，可是作者在結尾補了一筆：當初那隻被人從水裡救起、放到葉子上的小蟲，終究沒能離開那片葉子；救援即便是善的，但被救的生命到頭來仍舊沒能真正地得救，那段「善」與「惡」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作者讓讀者自己去量。

此外，〈正常人〉不輕易推出一個可以下判斷的人、又讓知情的敘事者選擇閉嘴，於是「正常」這頂帽子，沒有誰能夠真正戴上；〈你今天怎麼樣？〉裡，背叛的責任最終落在一句輕飄飄的「大概」上，誰都不是唯一的兇手，當然也都不是什麼純然清白無辜的受害者；〈不是好作家〉乾脆把這個標準改成只關注行為，一個人夠不夠格當「犯罪」作家？始終懸在「算不算」的門外。

當然五篇故事的排列順序也經過設計。開篇的〈正常人〉，場景落在末日之後的一片空地，連「正常」這個詞本身都存疑；壓軸的〈不是好作家〉用一層套一層的後設，讓「寫一篇煽動犯罪的小說算不算煽動犯罪」成為一個曖昧難解的倫理議題。首篇先收走了標準（判斷正常與否），末篇又把標準塞回你手裡（煽動犯罪是否成立），最終的懸念除了「這算不算」，還有—到底誰有資格判斷？

當然，這本書的企劃方向是充滿風險的。犯罪推理小說的讀者或許更習慣的是解謎真相後帶來的痛快感，尤其是正義的各種折射和闡發，終究充滿著內至個人，外至社會環境的揚善性。但這五篇故事全都把它壓住，看起來確實有些故弄玄虛的危險。不過作為這本書的主編，我還是認為每篇故事對於事件本身，以及「發生了什麼」從不迴避，也沒有含糊地帶過，只是最終淡化了「判決」的力道，只留下「這到底算什麼」，然後刻意地把權力實驗性地交還給閱讀進程中的讀者。我始終覺得這比直接給一個痛快的兇手或真相要難寫得多，也更貼近我們每天都活在裡面的世界。

這本書還有個待解的謎題，如果每個人都做完了自己那一份該做的事，可是卻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幫自己判斷「這算不算○○」了，那該怎麼辦？這道難題在同時出現在小說內、外。當人們終其一生所面對的各種責任被切成許多塊，又被分到許多隻手上，即便問心無愧地做著理性上該做以及該完成的事，但卻沒有人（包括自己）能夠說出「對／錯」、「好／壞」這種既定的價值判定及其意義時，「存在」的本身，會不會形成另一種懸疑的情境？《後來他們都做了該做的事》真正想寫最後想要構造的，或許仍然回到對類似情境的追問上，即便每個人的回應與解答並不相同，但透過閱讀而產生的這個過程，可能會比「真相」來得更加必要與重要。

──洪敍銘｜台灣大眾文學研究者，以台灣大眾文學的空間議題為研究方向。任台灣犯罪作家聯會秘書長，《推理》（復刊後）執行主編，同為本書企劃與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