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范・達因《主教殺人事件》解說:「童謠殺人」的開山宗師

S・S・范・達因《主教殺人事件》解說:「童謠殺人」的開山宗師

原刊
《主教殺人事件》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9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當談論一個二十世紀解謎推理黃金時期開始、影響日本戰後本格,再影響日本新本格的重要主題時,「童謠殺人」、「見立て殺人」,或根據「穿鑿附會」所譯的「附會殺人」,勢必是不可迴避的表現形式。這種以歌謠、詩詞、諺語,甚至字母排列等字句來做為「殺人預示」的連續殺人模式,成為作家們撰寫解謎推理時探究犯罪動機(why)雙重性——凶手的犯罪動機,以及凶手出於何種原因必須堅持使用此一預示的殺人手法——的終極挑戰之一。這類作品所使用的日常文本化為最殘酷的行凶手段,製造出高反差的暴力美學,更是無盡追求的絕對目標。

而追本溯源,這個綿延近百年的系譜起點,一般公認正是S・S・范・達因於一九二九年發表的《主教殺人事件》——菲洛・凡斯(Philo Vance)系列的第四部作品,也是推理文學史上第一部嚴格意義上真正以童謠為主體的長篇推理。

范・達因初登文壇時,其實早就已經擬定凡斯前三部作品的故事大綱——《班森殺人事件》、《金絲雀殺人事件》、《格林家殺人事件》在一九二〇年代末造成空前轟動,為美國解謎推理立下經典標竿,而范・達因正是在此一全盛時期,以本作大膽開拓全新的創作疆域。評論者一般認為,《格林家殺人事件》與《主教殺人事件》並列為范・達因系列作品中的雙璧之作。

范・達因曾是尼采研究者與美術評論家,身為知識菁英,他對於「純粹解謎」的信念在此作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堅信,推理小說應專注於精巧的犯罪設計與解答,不該被羅曼史、社會評論或複雜的人物內心糾結所拖累。這種近乎潔癖的美學觀,讓《主教殺人事件》成為古典本格思維的絕佳樣本,也確定了此後「邏輯至上」路線的美學基調。將文化層面的虛擬字詞與社會層面的犯罪事件之間的「失落的環節」(Missing Link)透過嚴謹緻密的邏輯予以接合,正是范・達因在此作最鮮明的野心。

范・達因將人物化為單純的符碼——真正牽動案情的,並非他的身分,而是他的姓名,單純地與「鵝媽媽童謠」契合。同時,署名「主教」的神祕凶手,亦代表了西洋棋局所象徵的「智力遊戲」。被害人羅賓(Robin)又有「知更鳥」之意,他遭到弓箭穿膛而死,正好呼應了英國家喻戶曉的童謠〈誰殺了知更鳥〉,彷彿不是巧合,而是一場由上帝精心安排的惡毒童趣。

故事在四月濃霧籠罩的曼哈頓上西城展開,於三戶數學家、物理學家、西洋棋手比鄰而居的封閉小天地內,一步步構築成一個異樣、令人窒息的封閉宇宙。范・達因在此展現出對犯罪現場空間感的高度講究——書中甚至附有詳盡的宅邸位置立體圖,讓讀者得以在垂直與水平兩個維度上追索人物的行動軌跡,這種對「三維化空間」的重視,也直接啟發了後來以密室、俯瞰式平面圖為賣點的解謎推理傳統。

此外,本作在智性水準上做了進一步的躍升。書中大量的腳註看似賣弄學識,實則具有雙重功能:一方面藉由物理學、數學、考古學、藝術史的旁徵博引,構築出凡斯這個博學神探的形象,另一方面,敘事者的友人范,則在腳註中補充說明,讓知識宇宙更為完備。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看似離題的知識灌輸並非純粹裝飾——例如凡斯對愛因斯坦相對論、時間旅行、量子力學統計解釋的長篇論述,其實正聚焦在犯人那顆與現實脫節、以純粹智力遊戲看待生命的病態心靈。事實上,這也成了後來日本新本格派慣用的表現手法之一。

到了一九三〇年代,黃金時期的發展更為熾熱。「附會殺人」的創作浪潮,橫跨大西洋回到英國、再到日本:阿嘉莎・克莉絲蒂的《ABC謀殺案》、《一個都不留》、《黑麥滿口袋》、《一、二、縫好鞋扣》,橫溝正史《獄門島》的俳句、《惡魔的手毬歌》的童謠,為「附會殺人」建立了更目不暇給的傑作群。

這就是《主教殺人事件》為解謎推理留下的不滅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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