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定義「正常」?對「正常」的末日反思
- 原刊
- 《後來他們都做了該做的事【真相未決版】》該篇小說之後(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6 年 8 月
劇透提醒本文排在該篇小說之後,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該篇再讀。
【本文為評論,可能揭露故事情節,敬請讀者斟酌閱讀。】
故事一開始就點明了「只是沒有人確定,那究竟算不算是病。」
那是個末日情境:會四處橫行啃咬人類「活屍」、死守大賣場的李進、想闖入求生的三人組、只剩一顆頭但還會思考的「經理」。怎麼看都是一個不太妙的日子。這不是那種:「百無聊賴的午後,信步走到棒球場,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看兩隊跑壘,什麼都不做卻也什麼都有趣的日子。」那是個躲在大賣場求生,不知道外面世界還剩多少「活人」,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的日子。
故事就發生在「李進」、「經理」和倖存者三人組身上。
身為全知全能的讀者,我們當然知道這三方都很「怪」。在正常人類看來,「經理」頭顱就跟其他活屍沒有兩樣,會呆滯會啃咬,但他仍會思考,同時,他會觀察李進;而李進雖是活人,但他保留著經理頭顱,活在自己世界之中,不太會與他人相處;倖存者三人組雖保持人類的禮節、分寸,但看到李進怪異的舉動,也開始進行「標籤化」,抱團取暖分類彼此。題目雖叫「正常人」,但在這樣的情境下,誰又會是「正常人」呢?
相對於其他可以被明確診斷的疾病,精神疾病在醫學史上始終是難以處理的問題。人類為什麼會陷入瘋狂?而瘋狂到底算不算是一種疾病?這是精神醫學一直以來面臨的難題。就像法國當代思想家米歇爾.傅柯在《瘋狂與文明:理性時代的精神病史》一書中對「瘋狂」的揭示。他討論十七世紀中葉至十九世紀初的「古典時期」理性對於瘋狂的壓制,書中提到瘋狂與理性的界線並非一開始就涇渭分明,在科學語言出現之前,兩者的界線是曖昧不明的。隨著西方文明開始崇拜理性,「瘋狂」則開始成為非理性的代表,因此將原本監禁痲瘋病人的建築物改為收容瘋子、流浪漢、窮人等。他企圖透過對監禁結構的研究,建立起瘋狂和非理性之間的對話。
但是,最終,我們還是要提出一個問題:誰可以決定何人是「正常」?何人是「癲狂」呢?
故事先透過外觀最不正常的「經理」視角來看李進,當他還是正常人時,就覺得李進「怪怪的」,現在變成一顆活屍頭顱更覺得李進「有問題」,這是多大的諷刺,一個未被感染,努力以自己方式存活的人,卻被一顆活屍頭顱覺得不正常。之後再從倖存者三人組用「正常人」的角度觀察李進,他們遵循著原本社會既有的集體群居邏輯,強調團隊合作、維持彼此問候的「禮貌」,企圖維持人類社會最後的理性,到後來甚至試圖用「臨床心理學」標籤來對李進進行分類與診斷。
隨著故事展開,李進像是重複某種儀式般持續著他的生活,在同個位置,觀察著窗外,然後會走到戶外尋找,而他說是「等我朋友回來。」他花費大量時間,在員工休息室獨處、到窗邊觀察窗外活屍。同時不顧其他三人反對,依舊在固定時間堅持要跑到停車場停留、尋找,因此雙方矛盾越來越深。
李進的存在就是其他人眼中的「癲狂」。但是,在這不正常的世界裡,誰又能為他者下定義呢?傅柯筆下的瘋狂是相應於理性世界而生,近代精神醫學的發展起落變化也是因為無法取得一標準且令人信服的理論與治療模式,相關的討論都是建立在以「理性」為參照標準之下。而在故事裡活屍橫行,一顆活屍頭顱也能思考時,在如此極端的臨界情境下,「理性」、「正常」的參照標準又在哪裡呢?
於是故事給了我們很好的思考起點與空間,最後到了小說後半段才揭曉,李進所有的「異常行為」,在背後都有著他個人情感且符合邏輯的理由,但這樣的「行為」在他人看來還是異常,最終故事沒有給我們結論,到底,誰是「正常人」呢?就留給看完文章的你們自己去想想吧。
──邱鉦倫|在大學當流浪教師,喜歡文字、籃球、抓寶可夢,最重要的是15隻貓2隻狗的奴才,努力產出文字,就是為了努力賺錢買罐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