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之間——媒體編織的惡魔與你的距離

在網路與媒體的渲染之下，「惡魔」的樣貌早已在眾人口中成形。惡魔現身時，總是巧妙隱匿於人群之中——或許是楚楚可憐的女子，或許是彬彬有禮的好好先生，皆可能是惡魔偽裝的面貌。陳卓威的《他們口中的惡魔》一書，透過一樁樁駭人聽聞的性侵案件，從受害者的控訴、媒體的渲染，到自媒體和網友的穿鑿附會，逐步塑造出逍遙法外的惡魔身影，當那張面容浮現，令所有人大驚失色。

《他們口中的惡魔》探討的核心議題非常明確，敘事圍繞於「各方口中」警方束手無策、下落不明的惡狼。我於閱讀過程不斷思考，上次提到的惡魔是何時？上一次猛追著電視節目，觀看來賓口若懸河分析受害者與惡魔罪刑的案件是那一樁？

陳卓威以節目訪談作為序幕，為故事建立敘事風格，看著令人心生憐憫的受害者娓娓道出遭遇、觀眾被激得群情激憤，視角由受害者和同情者帶入，眾人直呼，天理何在。

本書提供了多重視角，讓讀者能夠從受害者、同情者甚至加害者的立場，層層剖析案件。隨著輿論風向愈發洶湧，憎恨層層堆疊，惡魔現身，當他面對自身的罪刑，衝突至此爆發。

有別於純粹的社會寫實，作品中融入大量魔幻色彩，使「邪惡」與「天理」的討論超越現實層面，進入因果報應的概念。不禁令我想起百罪橫行之人，必入地獄受盡折磨的觀點。但死後入地獄，也有人正活在無間地獄，受苦受難。對受害者而言，一次侵犯往往會在記憶中無限重演，苦難永無止境，使人間化為地獄。但對於惡魔呢？逃過法網，是否真能免於因果報應？

以此來看書中的魔幻是有意思的，不同於科學理論的高維度空間，藉由魔幻來詮釋維度空間、重演、輪迴，創建地獄將惡魔反覆折磨。我去細看這一個空間維度，將其稱之「宇宙」，當我以此「宇宙」作為一個「界」，竟巧妙呼應佛教中，「以地獄為輪迴流轉中最痛苦、最低劣的生存界」。惡魔所作的惡業，須達到了業報結束後才投生他界。

因此，在角色相互牽引、交談之過程，時間與維度間成為敘事的一種「詭計」。

不同於探案、抓捕真兇，故事中的警察是配角，魔幻色彩告知讀者也許真有未知能力的惡魔藏於社會，來消除疑問：一個犯下滔天大罪的惡魔，竟能在直播節目與主持人對談，而司法機構卻對他束手無策？

本作透過超現實的手法，營造出魔幻寫實氛圍，當所有人都在塑造惡魔形象時，究竟是誰才是真正的惡魔？是逍遙法外的加害者，還是透過媒體構築出的形象？噬血媒體與渴望流量的自媒體不斷推波助瀾下，社會案件究竟會被放大到何種失序局面？在真實與虛構之間來回游移，成為本書最扣人心弦之處。

你們是否嘗試過催眠？催眠，是否真能成為犯罪工具？又該如何判定犯罪行為是由催眠引起？儘管催眠技術已在犯罪偵查有所運用，例如協助記憶回溯、識別嫌疑人與情境重建，也因道德規範需格外謹慎，且僅是輔助。然而，在故事中道德似乎已蕩然無存。

當你們看到閃耀光芒的瞳孔，是否就能將其視為真相的證據？如今，造假影片早已層出不窮。在作者建構的這一個沒有ＮＣＣ規範的世界裡，過度的暴力與缺乏考證資訊，毫不羞恥地盲目追求戲劇張力，並對道德底線不斷跨越，讓作者涵蓋議題放能入更多。

《他們口中的惡魔》作為陳卓威的首部實體出版長篇小說，大膽地將自身思想融入其中，無論是敘事手法，或是後段針對折磨與苦難的呈現，該如何在自我投射與群眾議題之間取得平衡，無疑是一大考驗，尤其大量篇幅由惡魔觀點看待罪刑：從好奇、無知到扭曲關愛的建立，作者想傳達的話語很多，也直接挑戰當今的閱讀市場。對我而言，是部值得鼓勵與肯定的作品。

我喜歡作者以訪談節目形式堆砌對話的手法，這不僅賦予了作品視覺效果，還透過大量室內場景，巧妙地建構出了故事的舞台。這讓多次受訪的電台節目、Podcast主持人的我身歷其境，彷彿坐於棚內。故事前半段完全看不見惡魔的蹤影，只見各路人士塑造惡魔形象。當電視節目Call Out連線那刻，緊張感垂直飆升。讓我難以揣測究竟惡魔是否真實存在，還是僅僅是某種意象的投射？運用魔幻寫實的交織，使我對故事的發展產生無限可能的猜測。

細看「惡魔」的名字，再對照本書的作者，能發現其中隱含的趣味。這場由媒體塑造的審判，究竟是揭露真相，還是另一場戲劇性的操弄？我而言，閱讀本書最大的樂趣，在於設身處地思考：如果我是主持人，當受害者、無良製作人，甚至惡魔現身於我的節目中，我會如何選擇提問？又能否跳脫既定框架，窺探出真正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