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謀一場台灣式都市傳說

2013年左右，對於靈異故事敬謝不敏的我，那段時間突然迷上PTT Marvel一系列日本都市傳說的翻譯文連載，當時印象最深刻的是《取子箱（コトリバコ）》，最初的文章來自2ch一個彼此分享「恐怖故事」的討論串，發文者獲得「朋友」的許可分享熱騰騰的「故事」，求助網友判斷到底是否與「靈」有關。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當時追讀這則都市傳說時的顫慄感，而閱讀《他們口中的惡魔》時，我竟然有了雷同的感受。

故事一開始立刻單刀直入播放電視台的深夜訪談節目，「通緝陳卓威」五個字錨定了觀看的視角，接著透過節目訪談、新聞採訪、社群媒體、直播聊天室等等多重媒介推進劇情、逐步擴展主線。角色間直白的對話、不時猝然斷裂的場景，卻能跟隨作者分鏡腳本似的敘事，於各種當代流行的傳播媒介間切換，彷彿有人瘋狂按著電視遙控選台，或是自顧自擅自輪播的網路影片，我們跟隨作者筆下不間斷的長鏡頭穿梭其中。當故事因為突發事件發生意外轉折——像是陳卓威的未婚妻來電稱「吹哨者才是真正的騙子」顛覆案件，或是受害網紅當場跳樓自殺——讀者開始意識到故事裡所有節目與人物都是真真假假、似是而非。

究竟哪個角色說的是真相？哪個人是在說謊？到底哪個頻道、哪個節目可以信賴？身困其中的我們要的真的是「真相」嗎？還是只是任由擺佈，嗜血貪婪地滿足心中不為人知的獵奇私慾？在聊天室裡跟著風向責備受害者、指著螢幕大肆批評受害者、未審先判下落不明的嫌疑犯就是惡魔⋯⋯又或者捫心自問，閱讀過程中是想看到寫實的訪談與偵查？還是更多關乎超自然現象的說詞？如此搖擺不定的「觀看」，除非讀者闔上本書，否則永遠無法置身事外，只好抱著當下的疑惑與怪異的餘味，接受敘事的牽引一再跳轉媒體，繼續追尋「真相」。

主線「撿屍性侵犯」一案與神秘的「癸町鎮」以細節微妙不同的變體交錯融合，從上百位受害者公開指控、催眠術操控、未婚妻出面翻轉、夢境強暴的證詞、節目造假，再到「癸町鎮的詛咒」——食人狂魔高尚賢、詭異車禍唯一生還者申鈺淨、陳卓威母親的焦黑靈體——種種元素層層堆疊，就像見證一場詭異社會案件如何質變為一則駭人的「都市傳說」。

如今已成為台灣大型IP甚至揚名海外的都市傳說「紅衣小女孩」，即是源於靈異電視節目《神出鬼沒》所播放的觀眾投稿錄影帶，當時在節目進廣告與結束前一再播放，放大畫面圈出小女孩，問著觀眾「有人認識她嗎？」、「尋找紅衣小女孩」，更多次製作了專題、出了外景，靈學專家繪聲繪影的分析，影像投稿者上節目現身說法，台灣各地開始很多人聲稱看到紅衣小女孩，甚至還有自稱電視台工作人員說一切都是造假的⋯⋯本作狂歡的媒體彷彿再現了這種過程，「陳卓威」將不再只是一名性侵嫌疑犯，更是一種超乎自然的「惡」，一具誕生於集體凝視中的「惡魔」。然而這部小說更加駭人的部分在於——我們本以為自己是「旁觀者」，其實早已成為這場敘事的「共犯」。

書中並非所有角色都有名字，更多時候是以標籤化的職業形象（如員警Ａ、方記者、製作人等）與數字編號化（性侵受害者）取代姓名，一方面重點強化角色的特質，一方面也成為推進故事的工具。媒體即舞台，角色即符號，受害者的苦痛成了可供消費的戲劇效果，真相與善惡散落於話語權的戰場。唯一能稍微感受到熟悉的人心描繪，竟是那名一直在3F房中觀看一切的陳卓威。

但很快地，陳卓威寫在手機記事本裡的日記，就以看似全書最可靠的文字，描述了「它」的現身與影響，將奇異的驚悚推上最高峰。那是穿著雪白洋裝、有著女子外觀卻沒有「臉」的存在，「它」是陳卓威的惡夢、是脫離「癸町鎮」的「詛咒化身」，「它」將沒有人類社會道德法律概念、憑著慾望本能侵害了無數女性的陳卓威囚禁在異度空間的密室裡。在台灣傳統怪談中常見「復仇女鬼」形象，藉由死後的靈異力量對抗社會的不公、伸張正義，本作中無論是試圖插手陳卓威犯罪的母親靈體，又或是最後降下懲罰的具象化詛咒，某種程度上承襲了這些靈異元素，塑造出進化過的台灣式怪談。

最終，「惡魔」透過無限輪迴觀看、收聽所有的節目，深刻明白了自己在「外面世界」犯下的罪，體會了受害者的痛苦，也受到遠比法律還要慘無人道的詛咒懲罰，不過現實的警方卻要編造「謊言」，好將無法正常結案的犯罪賦予「合理」的結果。本作特殊的敘事結構將「犯罪」的概念推向更具警世意味的層面，我們一路追尋的「真相」不復存在，「絕對真理」在現實世界裡消失無蹤，只剩下反反覆覆的話語權遊戲，然而儼然成為社會鏡像、都市傳說式的恐懼震撼，將永遠流傳下去。

M.S.ZENKY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以恐怖小說獲首獎商業出道，曾獲KadoKado戀愛喜劇金賞、國藝會補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