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種淡白色的早晨讀的小說

翻開《恆溫飼養》，迎面而來是冷氣22度，可想見整個空間都冰冰涼涼的，廚房中島是黑色大理石檯面，感覺碰一下就會忍不住縮手。

主導這房裡穩定室溫的「主人」一身黑—喝黑咖啡，穿黑上衣，袖口要折，釦子扣到第三顆停住，而住在他家的伴侶也是數字控，冰塊只放兩顆，把手機鬧鈴取消，仍可以從水聲、對方腳步聲確認現在是幾點。寧靜，沈默，自制。

這不是霸總言情，是文學小說。不是BL，是同志感性。感性之間滿是理性，一切都有數字計量。我開始讀的時候以為是長篇小說，沒發現第一篇原來有標題，〈第23個吻〉，敘事者守著習慣，反覆說著自己遵守「22度」，以建立與對方得以一再重複的21天宇宙（心理學說只要重複21天就能建立一個新習慣。雖然最近又有研究說應該是66天），過度節制的人心寒涼，讀著讀著，就忘記外面是夏天。

這是一本關於男同志的短篇小說集，一如每一本愛情小說裡的人想要建立關係，環繞著需求，但冷淡的小說家用文字作刀，切除名為不捨或溫情的蔓生枝椏，以一句一句「刪除」、「離開」、「關掉」接上句號，把「需要」剃得骨瘦嶙峋的樣子。

在冷漠的建築裡，冷漠的角色一次只一人說話，大部分保持沈默，有時更像和心裡的假人說。住在家裡的那兩個人，當真是兩個人、或只是一個人呢？主角承逸和奕晨，唸出來是相反的聲音，像換個方向喊，像唸著就消融在彼此之中。

即使刻意使用單一的角色，進行重複的互動，充滿標籤化的舉止，小說家對氣氛的掌控有如保羅·奧斯特的《紐約三部曲》。而《紐約三部曲》裡頭的角色名字：阿藍、阿黑、阿白，也是《恆溫飼養》頻繁出現的三原色，在面目模糊的男子身上，清爽的藍上衣、穩重的黑皮鞋、乾淨的白襪子，背景是鋪天蓋地的灰。

所在位置

不在紐約，這些故事座標位於台北，拉得近點是永和，永和很擠。真的很擠，彷彿為了對抗這個擠，所有關係都很節制。所以當角色第三次擦拭那座大理石中島，我都要尖叫起來了：真是嚴格的控制狂！

有時，節制是為了得到滿足。〈第23個吻〉之後的〈幸福快樂的日子〉，主角阿澔已升上編輯，足夠社會化，能夠禮貌地對待每個可能的對象，發揮編輯本領細心觀察、手寫記錄在厚厚的筆記本，盡心回訊，但打出「哈哈」就代表開心嗎？而事實是，我們也根本看不出來什麼是愛，只能看他是否開始熬夜了。獨自以熬夜作為測試，他熬了六十個小時、八十個小時，累癱了，才能確認了：這是我的真心。

小說家不撒糖（跟你說了不是BL），接著兩篇來到他的專長—推理與驚悚，〈替代方案〉和〈閣樓的影子〉一樣冷調，後者讀到後面簡直要凍到骨子裡了，嚇歪，忍不住快速翻頁。突然最末一篇〈先聊一下〉眾聲喧囂，把短影片時代的快速炎上演算法做了精采的表演（這世界實在太多懂心理學的Youtuber了吧），筆調活潑又諷刺，雖然不想爆雷，但終於在結尾放了一點陽光，可以姨母笑。

讀完之後跟隨直覺，走向我搬完家、剛歸好架的書櫃，找出那本在第一時間買了卻還沒讀的書—《男人的賞味期》。我第一次聽過「賞味期」這種說法是在偶像劇《流星花園》裡西門對小優講的話（如今飾演這兩位的演員都過期啦）。小時候的我在一部老舊的偶像劇得到不太正確的愛情觀，長大的我在一本新書中讀出上一本新書，以奇妙的順序認識了它們—當然第23個吻之前，是第22個；阿澔成為編輯前，也曾是個辦公室裡的小菜鳥，等待著前輩的一句肯定、一眼寵愛。

穩定交往

「穩定」是什麼？每個故事面對愛充滿失敗的預感，但永遠可以換個角度來看，《男人的賞味期》第一篇〈第22個吻〉由承逸說話，新書《恆溫飼養》第一篇〈第23個吻〉換奕晨看穿一切—反向帶來可能性—22度，若用Google查詢，AI會告訴你，這是酷暑開冷氣最不建議的溫度，過於耗電又容易感冒，卻是寒冷的冬天裡打開暖氣最推薦設定的溫度，會給人最需要的溫暖。

即使每一篇故事都封閉在房間裡、虛空的網路上，偶有很難得的「陽光從窗簾縫透進來，還是那種淡白色的早晨，每個台北沒有下雨的夏天就是這樣。」讓皮膚可以解放在人與人之外，多一點呼吸，少一點潮濕。

小說家擅用清冷的句子，我想像他擊鍵決絕，又彈鋼琴一般地在尾聲踩滿踏板，留一點空谷回音作為線索，讓讀者我能跟著那股犀利的冷淡，一直一直讀下去，在長時間確保寧靜的磨礪之中，找到細小而溫潤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