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顧細膩犯罪、本土地域、高娛樂性的推理新星雖遲但到

對有興趣關注台灣犯罪推理文壇的朋友來說，近年迅速竄起的「四弄一號」是一位不容忽視的大齡超新星作家。二○二三年憑藉長篇《交錯》打入第八屆島田莊司獎最後決選，二○二四年再以短篇〈一念瞬間〉進入第七屆林佛兒獎決選，隨後也不定期在《推理》雜誌上發表新作以及刊載訪談。而經過七成幅度的修改後，現在您手中的這一本《交錯》，便是他第一本出版的長篇小說，主角是邏輯推理能力優異的刑事組長譚悟真。主要出場的團隊夥伴包含鑑識官女友辛茵霏、本名簡捷的資工專家「快手」，以及外貌粗獷看似流氓但開明心細的分局長蘇明引。

故事由警方接獲市議員李建毅私生子的徐本庠之死開始，帶出一連串縝密謀劃的陰謀。徐本庠全身出現七處並非立即致命的深刻刀傷，並遭全身綑上膠帶後置入注滿四、五分滿的浴缸內。泡水加上剝除膠帶造成的體表損傷，都讓驗屍作業上想要研判精確的死亡時間增加了很大的難度。主要嫌犯謝益齊被砍去頭顱與四肢的淒慘屍體，卻又在五天後被釣客發現漂浮在溪邊的行李箱裡，同樣因泡水與破壞嚴重而鑑識困難。但辛茵霏推斷謝益齊最可能被害的時間點，卻正是他被監視器所拍到，大方從家裡離開、駕車前往徐宅命案現場的時間。由於社區保全嚴密，擁有備鑰的人只有李建毅與謝益齊，前者身分是平常溺愛兒子的父親，嫌疑成分很低——那麼一個理應被大卸八塊的青年現身在監視器畫面中再度犯案，這是什麼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

筆者閱讀《交錯》的過程是深感驚豔與滿意的，共列出三大強項：第一項就是設計出精密漂亮的「完美犯罪」。寫犯罪推理小說最困難的一點就是構思詭計，因為前人已經在這項領域使用過太多的創意，想要再衍伸新意不易，再加上台灣創作者的喜好更加多元，因此尋找從詭計出發，而不是由概念出發的作品益發顯得罕見，遑論構思一樁高難度的完美犯罪，尤其是在鑑識技術發達、科技辦案盛行的現代更是難上加難，這也是為什麼日本本格至今仍充斥遠離科學的封閉空間題材，既是樂趣，亦是現實的考量。

為何製造完美犯罪在現代困難？除去無差別殺人的愉快犯，只要死者擁有遭人怨恨／覬覦的被害動機，警方就能從人際關係中尋找嫌犯的接點，並在鎖定嫌犯後進一步找出證據攻破。因此完美犯罪其一是徹底的毀屍滅跡：只要沒有屍體就不存在死者，也無從找尋其交往關係；其二就是盡量地抹消或破壞證據，法治社會裡即使能從動機鎖定你，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也無法在法庭上定罪——四弄一號便是從第二項方案出發，擬定了精采的犯罪：兇手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經過算計的棋步，甚至是刻意釋出破綻，才讓主角群識破第一起犯罪的手法。利用警方辦案過度倚賴監視器的習慣作為切入點，令人是拍案叫絕。

第二項強項是渾然天成的台灣在地氛圍。雖然故事設定在架空城市，濃厚的台灣土地感卻是栩栩如生。自十數年前進入出版業工作以來，筆者都將「在地性」視為評價作品的重要分數，重視如何挖掘作者寫出「獨具台灣特色，或者唯有台灣才能存在的犯罪推理」。後來這項觀念也在OTT時代盛行的「越在地越國際」中發光發熱、屢獲大獎與影視改編肯定，如沙棠《沙瑪基的惡靈》（二○一六）、牧童《天秤下的羔羊》（二○一八）等名作，《交錯》無疑也顯露出巨大的潛力。四弄一號的描寫是非常接地氣的，外勞（移工）、外送機車這些與命案有關的事物都是台灣特色，還親切地以「郵局、農會的櫃台主任」比喻出場角色，與難以擺脫日本推理影響的素人作品相比有著本質上的躍進。

而在地性重要之處不僅在於將案件、人物注入「台灣味」，更在於讓在地性要轉化為作品本身的優勢與賣點。日本本格推理厲害在細膩的布局與嚴謹的解謎、北歐推理則以冰天雪地的獨特犯罪、調查型態著稱，那麼台灣作品的特點在哪呢？筆者認為我們對選舉的狂熱便是個實用的著力點。政黨對立、選舉亂象、熱血學運，是台灣生活不可或缺的日常風景。在最具代表性的楓雨「野風社三部曲」完整落幕後，四弄一號的崛起，很成功地將「政治氛圍」毫無違和地融入小說中。在台灣最難對付的就是兼具黑白道背景、政壇之路順遂的官員，要將李建毅列為攻擊目標，選舉前的肅殺時刻便是最好的時機。在《交錯》裡的政治元素不是可有可無的背景板、或用來批判時事的作者心聲，它既反映出寶島數年一度意識形態劇烈衝突的文化，並呈現了媒體、執政黨、警署這些大人權力的拉扯與鬥爭，更是幕後黑手設計犯罪得逞的重要一環。在政商勢力籠罩的台灣，正邪雙方皆無法掙脫政治與黑道的枷鎖，鬥智鬥法之餘更必須同步與其對抗，為故事增添更加緊張刺激的魅力。

第三項強項則是人性糾葛的描寫深入。正如四弄一號所言，他熱衷於「探索犯罪的本體：包括犯罪的手法、犯罪人物的心理以及因為犯罪行為後引發的觸動。」《交錯》裡構思的高水準完全犯罪，核心不在於什麼詭計巧妙的密室，而是有效針對了人性的弱點與盲點。再怎麼聰明勤奮的警察也是人，都無法脫離人性，因而被高智商的幕後黑手玩弄於股掌中。官員綁架案中使用的贓車藏匿的地點就是傑出的一手，意圖謀害的燈座機關亦是不會留下證據的高招。日本著名的三億元事件之所以變成懸案，在於犯人留下的大量證據一開始就埋下警方的輕敵心理，事實上大部分是誤導性質或源頭連結的嫌犯太多難以查證；《交錯》異曲同工地使用了多次心理誤導、隱藏證據的技巧，將現代都會的連續殺人提升到完美犯罪的層級實屬不易。

而即便作者本人強調自身創作是從詭計出發，本作的起源也是「用華麗的詭計創作本格推理」，但如同前述讚許過的台灣氛圍，在社會寫實路線的東野圭吾、宮部美幸所長的角色動機與性格，筆者認可《交錯》的表現是一樣地成熟穩定。一系列的犯罪中側寫出的罪犯臉孔懷抱著強烈的執念，也格外清晰了罪犯原本複雜的形象。策劃犯罪可以是智力遊戲，但實踐計畫則需要具體的動力。如果說近年台灣原創最常被重視的是女性犯罪的社會處境，那麼四弄一號對於男人們行兇作惡的外在壓迫、內在動機之生動刻劃，亦足以喚起廣大讀者的共鳴，同理這份燒之不盡的強悍執念，從中亦能感受到作者本人豐富的人生歷練，才能充分地將人性的愛恨情仇如此立體化。

在《交錯》小說中刻意遺下了一些留白，是因為還有續集的規劃。譚悟真等四名警方角色的系列作目前作者已經完成了四本初稿，比起正義是否伸張，四弄一號表示他的創作觀是更在乎用的計謀最深沉、最用心的人才能成為勝利者，因此系列的結局還有很大的懸念。若是已經等不及出版的熱血讀者，可先一讀收錄在林獎作品集中的〈一念瞬間〉。除了人設相似的「譚惟真」等角色就是《交錯》人物的前身，運用真實案件「鍾正芳命案」改編的方式也很純熟到位，並不遜於另外四部入圍作品。四弄一號這位兼顧細膩犯罪、本土地域、高娛樂性的推理新星雖遲但到，推薦您靜心品鑑，說不定也會與筆者一樣深感「相見恨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