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漢藏在遊戲之內

硬漢藏在遊戲之內

原刊
《當我們同在一起》書前(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6 年 5 月

《當我們同在一起》的故事採取雙線平行發展,大致區隔成現實偵查與實境節目兩個結構。

現實偵查以《交錯》中出現的「四爺」譚悟真(刑事組長)及其女友辛茵霏(鑑識官)開啟,遭捲入一場「實境秀連環殺人案」。

實境節目則是《全明星探案》第二季,將九位藝人(各自背景與爭議不同),關在山區的溫泉飯店,進行「沉浸式推理遊戲」。這年頭「沉浸式」三個字實在太氾濫,從看似語言學習至娛樂遊戲,大眾好像相當買單。

故事引用的奧地利民謠《啊,你這可憐的奧古斯丁》,其旋律一再出現,改編成兒歌《當我們同在一起》;將哀悼死亡的歌曲轉化為歡笑的曲調,象徵我們失去直面死亡的能力,在一片虛假的和平中「同在一起」。

殊不知文明解體的前兆往往如此,就像某些國定假日存在的目的是要悼念過往的一段歷史,卻在本該寧靜肅穆的日子,四處卻充滿人們的歡聲笑語與慶祝活動。

旋律一起步,即直指社會心靈的集體變態。

作者有此用心,不怪乎將冷硬派的黑暗色彩,導入本格推理的智性世界。

遑論,台灣的警察相關書寫,經常是充滿人情壓力、制度縫隙,得要專業又疲憊,十項全能,領五萬的薪水做十萬的事情:這才是熟悉的台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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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位藝人在大眾的視野中大致屬於成功人物的範圍(即使帶有醜聞),在實境秀的本質就是要逐步剝落一個人的人格面具的前提下;群眾透過偷窺藝人的形象逐漸崩毀的過程,有效宣洩自身心理的各種惡劣。

九人的剩餘價值似乎僅剩下討好觀眾而已,彼此之間亦缺乏足夠的信任感,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自發解決問題所需的能力,淪為擺設。

與世隔絕的場地(邊緣地帶,需要武力維持秩序)設定在偏遠地區的飯店(台灣孤島不多,作者喜歡深山部落風格),本格經典的「暴風雪舞臺」,成為一個適宜加熱的密閉環境,將九位藝人進行彼此的碰撞,確保他們露出平日在公開場合被壓抑的一面。

藝人們沒有螢光幕前的支持,喪失自我保護的能力,彷彿被鎖在實驗室中的小白鼠,其困境需要代表觀察者/引導者的譚悟真等人方有解脫的機會;理性的光芒下,真相與事實方能浮出檯面。

譚悟真的「四爺」稱號有個「爺」字,代表體制內/體制外的共同認可,惟有掌握經驗、技術的角色才具備輸出力量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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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同在一起》的裡子固然是「本格」;面子卻是「硬漢」——腐敗的秩序、文明的疏離感,略帶剛冷的筆調與氛圍營造,常常令讀者感受到自身的努力有多麼渺小。雖然沒有其前作《交錯》這麼明顯,且多了一點幽默感,依然會對作品的基調造成一定的限制。

因此,同樣是本格公式(後設推理),《當我們同在一起》在戲中戲的部分裡,充滿著諷刺與黑色幽默,包含人設的崩毀、過度表演、現實與戲劇的對衝等等,這也讓筆者想到東野圭吾《名偵探的守則》;反倒《當我們同在一起》不太適合玩出各種異樣的吐槽感,甚是可惜;其次,後設推理難免會削弱一點在地特性,這也難免。

戲中戲的描寫部分,特別有一種人類學學者正在進行田野調查的感覺。包含演藝圈以及幕後製作的安排,128組監視器、各種監控、收音設備,以及智慧型手機的使用規範等,其實也揭露娛樂產業如何使用權力系統塑造藝人的行為。

人類學推理其實已經行之有年,畢竟將帶有社群描寫/田野筆記色彩的文字內容置諸推理小說,本身並沒有什麼扞格之處。但是在推理小說中,將整個「媒體」當成人類學的示範/研究案例,十足令人耳目一新,我們到底是在看真相?還是看一場表演?

東野圭吾在諷刺文類的僵化,《當我們同在一起》卻是藉此在諷刺社會結構的虛浮——這倒也有了另一層懸疑:「硬漢」真的僅是本書的「面子」嗎?

陳俊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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