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殺鋼琴師》解說:社會底層處的黑色血緣
- 原刊
- 《槍殺鋼琴師》書末(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5 年 8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槍殺鋼琴師》原名《底層處》(Down There),是大衛・古迪斯(David Goodis)的晚期作品。一九六○年,法國導演法蘭索瓦・楚浮(François Truffaut)將它改編為電影《槍殺鋼琴師》(Tirez sur le pianiste),為古迪斯的文采賦予嶄新的解讀方式,大獲成功,其鮮烈的黑色懸疑風格,成為法國新浪潮電影中的經典。於是,這部小說也成了古迪斯最負盛名的作品。
大衛・古迪斯是二十世紀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崛起的美國犯罪小說作家,時至今日,已是黑色小說(Noir Fiction)的代表人物,儘管中文世界目前對他的作品瞭解尚且有所不足。近年來,美國開始重印他的作品,對他的作品也重新評價,這顯示縱使在美國他也一度被大眾淡忘。而法國則是自始至終都擁護他的國度。
他的作品通常以陰鬱、絕望為基調,並帶有荒誕到超現實的暴力,描繪城市中社會底層人們的困境和墮落。那是一個充滿黑暗、暴力與絕望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人們只是隨波逐流,設法生存,以尋歡作樂來維持僅剩的自尊。
《槍殺鋼琴師》的開場正是如此。一名青年泰利在費城貧民區中黑暗、冰冷的街頭狂奔,逃避緊追在後的殺手。他全身瘀青、傷痕累累地踏進一家破舊的酒吧「海莉特小屋」,為了向他的弟弟艾迪求救。艾迪是酒吧裡的鋼琴師。然而,沒有人知道艾迪的來歷,只知道他琴藝超群,許多常客因為他的琴聲在酒吧裡流連忘返。
艾迪拒絕協助泰利。他只想維持現狀,安逸地度過演奏鋼琴的每一天,不願與家人、包含自己的過去發生任何糾葛。然而,他與哥哥泰利的短暫重逢,卻挑動了他以為早已復原、早已忘卻的創傷。工作結束後,艾迪離開酒吧回家,竟再也無法入睡了。
這就是《槍殺鋼琴師》的命題──人永遠無法逃離已經發生的事實、已經存在的過去,特別是家庭關係。追殺泰利的兩名男子,目睹艾迪與泰利曾在酒吧中交談,認定他絕對知道泰利的下落,轉而盯上他,推斷他協助泰利逃亡。艾迪被迫放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生活,在這段懸疑、危機重重、令艾迪不得不直面往事的情節中,讀者也逐漸明白了艾迪為何變成現在的艾迪──你以為你已經揮別過去,重新擁抱未來,但其實並沒有,你只是暫時逃開而已。
對於古迪斯透過令人難以喘息的高張力懸疑情節來刻畫主角的心理掙扎及道德困境,許多評論家都一致給予高度讚譽。尤其從古迪斯的字裡行間,總能感受到人性在面臨兩難抉擇時的矛盾與衝突。艾迪口口聲聲地說泰利的事與他無關,但他卻出手幫了泰利;艾迪總是稱呼與他在酒吧一起工作的蓮娜為「那個女服務生」,但他實際上的行動卻對她處處關心有加。這種主角「心口不一」的特殊文體,古迪斯深刻地塑造了艾迪「外冷內熱」的情感強度。
那麼,古迪斯為何如此擅長構築這樣的黑色世界觀?
據分析,首先,古迪斯出身於猶太裔的移民家庭。這導致了他對美國社會有一種疏離感,進而對社會的邊緣族群更抱持著同理心。評論家丹尼斯・德拉貝勒(Dennis Drabelle)在《華盛頓郵報》上介紹古迪斯長篇作品選《大衛古迪斯:一九四〇年代與五〇年代的五部黑色小說》(David Goodis: Five Noir Novels of the 1940s & 50s,2012)一書時的觀點:「儘管他受過大學教育,但他猶太人族裔特性與個人氣質的結合,使他能夠同情社會邊緣人:貧困的勞動階層、遭受不公正指控的人、逃犯、罪犯。」
此外,他一位弟弟因腦膜炎在三歲時早逝,另一位弟弟罹患精神分裂症,也讓他的家庭生活更顯孤單。事實上,他曾一度在好萊塢擔任編劇寫出許多劇作,卻因照顧罹病的弟弟而必須返回費城。嚴格來說,這也算是「見繁花盛開又見繁花落盡」的生命處境。他的筆下曾多次地出現過獲得成功卻因命運而沉寂的藝術家——本作亦是如此,包括他在故事中還設定了兩個哥哥——這彷彿是一種自嘲、自貶,但他卻又能將這樣的處境轉化為精確、令人信服的文采,取得讀者的共鳴。
當代詩人、圖書研究家、曾任美國圖書館主編的傑佛瑞・歐布萊恩(Geoffrey O'Brien),曾如此評價古迪斯的作品:
「任何花時間閱讀古迪斯作品的人,都能識別出它們特有的強烈氣氛、它們雄辯式的爆發力、它們對世界的理解──一個為墜落而存在的深淵。他最好的作品,具有孤獨、恐懼的獨特詩意。它們讀起來像是一個被迫不停書寫的人的即興創作,讓文字在頁面上不斷湧現。他在寫作時知道必須填滿頁面,完成情節,繼續前進到下一個情節、下一本書。他的核心概念,是那個受傷的人,在力量耗盡時仍然拖著自己前進,卻感覺到他堅持不下去了,一切都將是徒勞。」
我們可以說,時代背景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古迪斯的創作高峰正值二戰後的冷戰時期,當時美國社會儘管戰勝並繁榮,卻充滿了不安全感和恐懼感,這種社會情緒與古迪斯黑色小說的悲觀世界觀相互呼應,故事的主人翁無論如何掙扎,似乎註定走向毀滅的宿命,反映出一九五○年代美國社會的陰暗面和人性的複雜性,展現了對「美國夢」幻滅的反省。
《推理》雜誌二九○期「翻譯小說精選」也刊載了〈專家〉,讀者亦可從古迪斯的短篇小說中認識他的黑色犯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