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戴利・金《海上的涉案人》解說:封閉空間的鬥智壯舉(上)
- 原刊
- 《海上的涉案人》書末(幻華創造)
- 發表日期
- 2026 年 4 月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一九三〇年代,歐美黃金時期銳意發展的十年後,解謎推理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從一群嫌犯中找出真兇」是解謎推理的定型基礎,一群人進入一座莊園,出於主人招待、歡度假期等原因而聚會,接著,命案發生,偵探或警方介入調查,挖掘這群人背後隱匿的人際糾葛,終於查明兇手身分,真相水落石出。
這種模式的解謎推理,並不是黃金時期才出現的。當然,黃金時期的起點之作──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史岱爾莊謀殺案》(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1920)的確是非常典型的作品。事實上,早在十九世紀後半,歷史上首部長篇推理威爾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月光石》(The Moonstone,1868)、安娜・凱撒琳・格林《雙姝謎情》(The Leavenworth Case,1878),或是亞瑟・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的福爾摩斯長篇探案《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1902)就已經開始形塑此一模式的敘事框架了。
這個發展並非一步到位,而是一個探索的過程。在一九二〇年之前,我們還可找到卡斯頓・勒胡(Gaston Leroux)《黃色房間的祕密》(The Mystery of the Yellow Room,1907)、A・E・W・梅森( A. E. W. Mason)《玫瑰山莊》(At the Villa Rose ,1910),以及E・C・班特萊( E. C. Bentley)《褚蘭特最後一案》(Trent's Last Case,1913),都是類似模式。因此,也許我們可以將《史岱爾莊謀殺案》視為這種模式的集大成。
在這個模式下,故事舞台座落在一個半開放式的空間,案件關係人、偵探、警方都可以在某個條件下出入。例如,案發後,蘇格蘭場的探長才正式登場;偵探為了調查某人的財務現況、青年時代的舊事而暫時離開。亦即,故事舞台是「靜態」的,而登場人物則是「動態」的。
然而,當這個模式發展到極致時,作家們開始思考不同的可能性。此時,郵輪與火車、飛機等新型交通工具逐漸普及化、平民化,一般人可以親身體驗、或是透過媒體、電影來想像,就成了推理小說理想的犯罪場景。這時候,故事舞台是移動的,因而轉為「動態」;登場人物則因為舞台的移動特性,無法自由出入,於是轉為「靜態」。
這給予了作家們限制更多的創作門檻,構成了條件更嚴苛的「封閉空間」,然而,也刺激了更多前所未見的敘事手法。一九三〇年代,查爾斯・戴利・金在推理文壇上嶄露頭角,在《海上的涉案人》(Obelists at Sea,1932)使用郵輪,《陸上的涉案人》(Obelists En Route,1934)使用橫貫美洲大陸的列車、《空中的涉案人》(Obelists Fly High,1935)以飛機為故事舞台,合稱「海陸空三部曲」,成為「封閉空間」的先驅之作。
未久,克莉絲蒂也完成了她的「海陸空三部曲」:使用火車的《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1934)、使用飛機的《謀殺在雲端》(Death in the Clouds,1935)及使用輪船的《尼羅河謀殺案》(Death on the Nile,1937)。
「密室大師」約翰・狄克森・卡爾(John Dickson Carr)則寫出《九因死成十》(Nine—And Death Makes Ten,1940)。這是以二戰為背景,一艘隨時可能會遭到德軍攻擊的大西洋客輪為舞台的本格推理。儘管卡爾也曾經寫過火車、飛機的小說,但都屬於短篇作品,嚴格來說,單一謎題、不涉及人際關係暗潮的故事,在封閉空間比較容易實作。
後來,彼得・拉佛西(Peter Lovesey)也創作了《冒牌警探狄友》(The False Inspector Dew,1982),故事背景是在一九二〇年代一艘橫渡大西洋的郵輪上。這部作品榮獲當年度的英國犯罪作家協會金匕首獎(CWA Gold Dagger)。
的確,比較漫長的交通時間、比較寬敞的活動空間,比起火車、飛機兩種交通工具,郵輪是更符合現實感的「封閉空間」故事舞台。此外,與海洋密切相關的「封閉空間」則是海上孤島,這也是完全阻斷登場角色變動的「靜態」設計。暴雪或颱風造成的惡劣氣候、地震或斷橋造成的交通阻絕,也同樣可以構成所謂的陸上孤域。直到今日,這類作品仍然十分常見。不過,這種舞台更接近古典莊園空間的變體,為的是讓登場人數固定,同時隔離現代鑑識科技對純粹邏輯推理的干擾。
相對而言,由交通工具構成的故事舞台,則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是「限時破案」。在大眾交通工具上,故事舞台上的人數較多,彼此都是初次偶遇的陌生人,人際關係的不確定性極高,一旦抵達目的地,乘客們就會各奔東西,不知去向。這提高了「在進港/到站/著陸前破案」的壓力,偵查節奏變得分秒必爭,也讓閱讀體驗更為刺激。
《推理》雜誌二九三期「名家作品大觀」也刊載了金的塔蘭特探案〈古抄本詛咒案〉與〈實體幻象案〉兩篇傑作,對於他的創作才華,讀者們必然能有更深的認識。而金在《海上的涉案人》的多重解謎推理手法,未來將會在《陸上的涉案人》解說中再進一步探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