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踩在蛛網的邊緣？——《後來他們都做了該做的事》導論

【本文為全書導論，可能提及各篇情節，敬請讀者斟酌閱讀順序。】

犯罪小說，書寫的是事實的始末，探究的是人性的謎團。若以事實的角度看待犯罪，追蹤的是凶手與詭計，屬於本格派的趣味。若以人性的角度看待犯罪，追索的是動機與行為，屬於社會派的關注。《後來他們都做了該做的事》這部合輯，具備犯罪推理的類型格式，卻不特別關心誰是凶手、如何犯案，五篇各自獨立的故事，更像是象徵社會的蛛線，串起了末日的大賣場、明亮的婦科診間、通訊軟體的對話框、陰雨的沒落山城、推理文壇的一眾創作者們。最終，人性將其織成一張拉扯著彼此的行動、扭曲著彼此的意志、最終令人動彈不得，這是一張無人能替它命名的、巨大而無形的蛛網。

在這張蛛網上，反覆懸吊著同一句不變的開場白：「事情發生之後，每個人都各自做了該做的事，只是沒有人確定，那究竟算不算是—」這是一場命題式的競作。五位創作者各選擇一個關鍵字，代表各自關注的焦點。然而，一旦讀者將這些關鍵字並排，將會發現它們全非隨手拈來，卻是人類最古老的一組命題，只是變換為當代的面貌。

什麼叫正常、誰有資格下診斷，活屍橫行的堡壘裡也許有份臨床報告。一顆珍珠多少錢、一顆卵子多少錢，女人全身上下的行當也許算得出來。人生的重量有多少，也許可以秤一下Instagram的訊息總字數。良善與邪惡該如何對價，一座山城內的高中校園也許找得到考卷的標準答案。成名的機會是否能像操偶師那樣成為心靈控制，創作者沒寫完的小說也許就是真相。永恆的母題，以當代社會的荒謬來表現—這是本書的第一重況味。

首作〈正常人〉似乎能視為全作的暗喻式定錨。即使並非活屍竄行的末日，後續四篇故事的角色行為，似乎也與末日的瘋狂並無二致—再怎樣荒謬，在某種特定情境下，恐怕都屬正常。我經常聽到有人會說：「真實往往比小說更離奇。」但我的看法倒是，各有各的離奇之處。好的小說，除了虛構元素，全部都貼近現實、反映現實，當然也包含現實的離奇。而這五篇故事各自譜成了變奏的音符，卻也合鳴出一場關於人性暗面的交響樂。

典型的推理故事，趣味性在於回溯—事件發生後，讀者跟隨偵探朝著時序逆向前進，把凶手（Who）、詭計（How）、動機（Why）等線索一一集滿，在最終的演說中，彙整為名為水落石出的事實。那麼，本作的五篇故事，起點則是一個特殊的離奇情境，讀者們將看到故事裡的人們在這個情境下自願或被迫地採取某項行動，最終他們會面臨何種結局？這才是真正的謎團。追蹤的方向不是「後來查明了什麼」，而是反轉成「主角做了什麼選擇」、「未來將失控到什麼地步」—這是一種沿著未來的蛛網踩踏、時時刻刻都可能失去重力，也是本書的第二重況味。

至於「算不算〇〇」的這句話，在我看來，猶如一個現代文學的咒語，留待讀者們自行詮釋。現代社會的價值觀多元、分歧，同一個字詞很可能包含了彼此矛盾、衝突的多種定義。本作五位作家如何讓讀者們在讀完故事後，回頭再檢視一次「算不算〇〇」而湧現截然不同的感受，這是本書的第三重況味。

至於生活在社會裡的我們，是否也「做了該做的事」、從而將一切推向失控呢？如果能引發這樣的思考，本書真正的價值我想也許就不言而喻了吧。

──既晴｜犯罪、恐怖小說作家。現為台灣犯罪作家聯會理事長，《推理》雜誌總編輯。曾獲皇冠大眾小說獎百萬首獎、「完美犯罪讀這本！」金獎。著有《請把門鎖好》、《城境之雨》，譯有《艋舺謀殺事件》、《苗栗小使命案》、「涉案人陸海空三部曲」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