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殺人魔新經典

弗雷德里克・布朗《顫慄的女體雕像》解說:連續殺人魔新經典

原刊
《顫慄的女體雕像》書末(幻華創造)
發表日期
2025 年 10 月
/既晴

劇透提醒本文收在書末,內容涉及故事情節,建議讀完全書再讀。

【本文可能揭露故事部分情節,影響閱讀樂趣,敬請讀者斟酌。】

二十世紀前期,當犯罪小說、驚悚小說盛行於義大利,Mondadori這家出版社翻譯了一系列鉛黃色書皮為特徵的平價叢書,包括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等作家,大受讀者喜愛,「鉛黃」(giallo)一詞也成了義大利語裡對犯罪驚悚小說的代稱。

到了一九六○年代,義大利電影挪用了這個名詞,將「鉛黃電影」用來指稱渲染懸疑謀殺、暴力美學、性與恐懼交織的驚悚電影類型。馬里奧・巴瓦(Mario Bava)的《知道太多的女孩》(La ragazza che sapeva troppo,1963)被視為鉛黃電影的濫觴。

一九七○年代,達利歐・阿基多(Dario Argento)帶動了「鉛黃電影」的電影新浪潮。他以《水晶羽毛之鳥》(The Bird with the Crystal Plumage,1970)等「動物三部曲」一鳴驚人,後續又有《深夜止步》(Deep Red,1975)、《坐立不安》(Suspiria,1977)、《地獄》(Inferno,1980)等多部震撼影壇的傑作,達到登峰造極的藝術表現。

阿基多融合了鮮豔強烈的色彩、幾何圖像的美學構成、凶手與被害者主觀鏡頭的交錯、高張力的電子音樂、迷幻若夢的場景,以及女體的欲望、恐懼與暴力等多種創新視覺元素,不但風靡義大利,也震撼了全球影壇,對日後的恐怖電影發展帶來巨大影響力。

事實上,阿基多的處女作《水晶羽毛之鳥》,即是改編自本作《顫慄的女體雕像》。

《顫慄的女體雕像》是弗雷德里克・布朗從短篇轉向長篇的代表作,融合了連續殺人魔、對都市生活冷漠、疏離氛圍的焦慮,前衛藝術的性與暴力的隱喻,展現出獨樹一格的驚悚魅力,不但承襲了黑色小說的陰鬱氛圍,也預示了心理驚悚與恐怖文學的未來走向。其後,又飄洋過海來到歐陸,為達利歐・阿基多提供靈感,化為恐怖影史的火種。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酗酒的報社記者史威尼。沒錯。在他後來的另一部名作《愛麗絲夢遊仙境之夜》(Night of the Jabberwock,1950),故事主角也同樣酗酒,職業則是小鎮的報社老闆。在耽溺酒精迷醉於陶然微醺下,需要理智及深思的案件調查,可說是布朗令人會心一笑的黑色幽默,不過,這不只是黑色幽默,而是布朗精密的寫作策略,他讓主角更像是一名凡夫俗子,讓讀者對他的日常生活更有共鳴,同時,也使主角陷入孤立處境,使他必須單獨辦案。

史威尼因酗酒幾乎快弄丟工作,機緣巧合,他來到一樁凶案的犯罪現場,目睹一位年輕女子遭到神秘凶手攻擊後身受重傷。女子的美貌令人無法忘懷,他決定隻身展開調查,從而發現這只是年輕女子連環遇襲命案的其中一件。

終於,史威尼找到一條警察沒有注意到的線索,這將是一個大獨家。他在一家禮品店裡發現一尊雕像──稱之為「尖叫蜜蜜」的裸女擺飾。這件藝術品的造型、姿態,是一名裸身女子驚恐尖叫的瞬間定格,彷彿女子被殺前的悲鳴,史威尼感受到一股莫名的魅惑力量,他直覺認為,這座雕像必定與連續謀殺案有關。

這座女體雕像,在故事裡具有鮮明的意義。它是一件藝術品,卻同時成為連續殺人魔的犯罪導火線。女體被涷結在面對死亡前的一瞬間,其駭人的姿態也同時成為藝術,這種「美學」與「恐怖」的重疊,正是犯罪小說與恐怖文學交會之處,進而觸發了主角與讀者對女性身體、恐懼與欲望之間複雜關係的心理思索。

經由層層探查,史威尼揭露了關於城市、關於精神病態、關於心理創傷的黑暗真相。布朗的文字簡潔俐落,時常帶有冷調的諷刺。他對城市的書寫帶有冷峻的具象感,描繪城市的日常街景,也直指人性的闇面。透過犯罪小說的框架,這種獨特的敘事手段,將劇情推向心理、象徵的方向,使得作品充滿著寓言色彩。

一九五八年,本作首次拍攝了同名電影,由格爾德・奧斯瓦爾德(Gerd Oswald)執導,不過,電影情節作了大幅度的更改,只有基本設定相同而已。

回到文章一開始提到的,達利歐・阿基多的《水晶羽毛之鳥》,靈感也是源於本作。事實上,電影情節的改編程度極大,幾乎無法辨識這是源自《顫慄的女體雕像》。然而,非常奇妙的是,儘管兩者差異如此之大,在意象層面的表現上,電影卻能夠令人清晰地感受到原著的精神。連續殺人魔現身深夜、女體是欲望與恐懼的象徵、精神不穩定的偵探,以藝術為名的暴力……

阿基多將布朗的文字轉化為更極端的影像構圖──高彩度的場景、主觀鏡頭的使用、視覺化的暴力與血腥。他將小說裡的「尖叫雕像」具體化,讓觀眾直視藝術與死亡糾纏的現場;這部電影的成功,也帶動了一批以連續殺人魔、女性受害者、暴力藝術化為主體的後繼電影。《顫慄的女體雕像》跨越了國境,是這波電影創新浪潮的起點。

《顫慄的女體雕像》成為連續殺人魔書寫的新經典。透過這部作品,我們得以看見一條隱蔽卻重要的轉化路徑──從布朗的紙頁文字,到阿基多的暴力影像,犯罪文學與恐怖電影的精神傳承。

《推理》雜誌二八五期「名家作品大觀」也刊載了他的〈呼喊無聲〉、〈敲敲門〉、〈藍色謀殺案〉、〈球形食屍鬼〉及〈等候空檔謀殺案〉,二八八期有〈六色裡的夢魘〉等短篇傑作,對於他的創作才華,讀者們必然能有更深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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